Category Archives: 守望麦田

周末，同事突然打电话来：“Alex和Ben一同驾车出了意外，都进了医院，Alex生命垂危。校长让大家互相转告，一同为他们祷告！” 我的心一下子沉下去。Alex和Ben是去年刚刚毕业的学生，两人九年级的时候都在我班里学过中文，后来虽然没有继续，在校园里遇见的时候都很礼貌地点头问好的。他们十二年级时都主修了音乐，Alex声乐，Ben大提琴；在短短几个月前的毕业音乐会上，他们还表演过。Alex一直长着一张娃娃脸，笑容里带着一丝顽皮，唱起歌来声音却出奇地有穿透力，即使是唱爵士也驾驭得游刃有余。他来自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家庭，也是一个音乐家庭，妈妈是音乐教师，三个姐姐都唱功不浅。每个圣诞节，这家人都在市区里举行音乐会，在当地小有名气。 我深深祷告Alex能够平安。 然而很快，第二天同事又打来了电话：“Alex去世了，葬礼已经定在周四举行。”然后她又补充说，“家人表现得很坚强、很平安。” 伤感之余，我有一丝疑惑：家里最小的宝贝儿子没有了，什么样的家人能够如此保持坚强和平安？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年轻生命就这样凋谢，难道他们不会质问他们的上帝，为什么这样的悲剧会临到如此虔诚的一家人的头上？ 周四，很多同事和学生都去了葬礼，据说有两三百人到场。我作为留守学校的一员，和别的老师一起在员工室看现场直播。出乎意料的是，葬礼上欢笑声不断。Alex的家人和好友纷纷致辞，回忆和分享他生前的点点滴滴，说到动情处众人潸然泪下；说到他的生前趣事大家又都开怀大笑，场面气氛非常热烈。最后他的家人说：“我们感谢上帝让Alex陪我们度过了十八年，我们为能够分享他十八年短暂而充实的生命感到骄傲。我们自己都难以置信：我们心中此刻是平安和喜乐的。我们坚信Alex已在天堂，而我们总会与他重逢。” 我之前心中的疑惑得到了解答：或长或短，人的此生都只有一次；人生无常，我们随时都可能面对生离死别。逝者逝矣，生者与其告别的姿势才是信念和信仰所铸造的奇迹。

众多澳洲人观念受“家庭责任”一物的挟制少，离婚率甚高，据说在30%到50%之间。父母离异或再婚对孩子们的影响几乎是不可估量的。在学校里，十有八九的“问题学生”来自于父母离异的家庭。跟孩子们聊天的时候，时不时听他们提起，“我爸的女朋友”怎样怎样；“我妈妈的partner”怎样怎样；“你作业怎么没做啊？课本怎么忘带了？”“我书包放妈妈家了，可是昨晚在爸爸家住的”；……等等。真为这些孩子们觉得心酸。 前两天上课，我一进这个七年级的教室，一个平时上课不怎么专心、总是要提醒才完成作业的男孩子就把手高高举起。“老师，我明年要去中国！”“哦？是吗？去度假吗？”“Well,I had a deal with my dad （我跟我爸做了个交易）”他好像挺自豪的，“如果他让我去他的蜜月旅行我以后就让他来我的蜜月旅行。” 原来爸爸再婚，准备去中国度蜜月。 我语塞了一秒钟，不知道该不该笑。然后我说，“嗯，that gives you a very good reason to study hard in Chinese this year. (那你今年一定要好好学中文了)这样你到了中国就可以给你爸爸当翻译。” 他胸有成竹地点点头。 结果这节课是他有史以来表现得最好的一节课。

又改了一个学生的作业。她的课题是中国的茶文化。其中一句话说，“喝茶是中国社会性生活的重要的一部分”。原来她想说，“喝茶是中国社交生活的重要的一部分”。跟她说明了以后，我们都笑了一通。 “性”和“交”倒也有共通之处，她抱着字典乱查一通的话，倒也是很有可能弄混的。如果喝茶真成为中国社会性生活的一部分，那要不就是清心寡欲，要不就是别有情趣啊，呵呵。

第一节课的时候，这些九年级的学生们都问，“老师，我们都以为你只教中文和亚洲研究，不知道你也教历史啊。这是你第一次教这个课吗？” 我只好老实回答，“是第一次。而且这学期的历史课需要按照最近刚发表的新大纲，学校还没有具体教程呢。马斯老师和我要一边教一边把教程写出来。” 以前上中学的时候是学过欧洲历史的，但是只是从文艺复兴开始学，这次的教学却要覆盖到整个中世纪。而且年代久远，有许多细节已经记不清了，况且要用英文授课，还没有固定教材，我的备课量可想而知。 回想起初中时候的历史，呵呵，至今还记得那老师的名字，是刚毕业的年轻人，带着大黑框眼镜，说话特别慢。刚一接触的时候大家都对年轻老师有新鲜感，觉得挺喜欢上他的课的，后来发现他经常照着课文念，就失去兴趣了。高中时候的老师改变了我对历史的看法。先后有过的两位老师都非常有激情和幽默感，教我们拨开重重的史实发现社会发展的脉络，那些历史人物也不再只是课本里一张张刻板的黑白面孔，而是通过老师们带点个人评论的介绍变得鲜活起来。可惜我不喜欢强记史实的细节，历史总是考不到高分。倒是一次高考模拟考试，一道分析工业革命与社会变化之间的关系的综合题，全年级只有我一个人答得最好。现在想来，当时学到的从宏观角度看历史发展的能力也许正是学历史最有用、最应该学的，鉴史通今，光知道几百年的历史是看不出什么来的；东西并进，全球化眼光在学古代历史的时候也能发现很多非常有意思的联系。至于达芬奇哪一年画了蒙娜丽莎之类的，Google一下就找到了，记不记得倒也无所谓。 所幸的是澳洲普遍没有太具体的大纲，老师拥有的灵活度非常大，教程的设计完全可以按照老师自己的风格来。一个学期上下来，没想到孩子们都学得有滋有味的，特别是男孩子。就连好几个“不爱学习”的调皮孩子都学到了不少东西，作业也做得不错。我自己也学到了很多东西，比如： 每次教一个新的课题，都先提几个大问题，接着让孩子们读一些资料，尝试回答这些问题，然后再大家一起讨论问题的答案。讨论的时候我常常不直接给出答案，而是问更多的小问题，引导他们一步一步自己发现最后的答案。这样他们记得特别好。 找一部描述早期航海、海战的电影，分析当时人们的生活条件、科技、文化、语言、信仰等等。然后他们要做一个作业，想象自己是生活当时的一个人，选一个他们自己喜欢的角色，通过研究找到资料，然后给全班做一个自我介绍。 等等。 我自己也学到很多东西。比如，十字军东征不再只是一个干涩的词汇，原来那些军队们曾经是那么确信他们所踏上的圣战征途，然后是如何输给了对疆域、财富的贪婪；中世纪也不再只是一个平淡的名字，原来欧洲的大地上曾经有过那么死寂败落的黑暗时期，正因为这样，文艺复兴的光辉才如此的照耀人心……很喜欢文艺复兴的学名Renaissance的发音，说的时候会想到大鼻子的法国人，呵呵

又改作业。 这次也是一个十二年级的学生，研究的题目是中国京剧。写得挺不错的。除了很多京剧的基本知识以外，还提到“生、旦、净、丑”的命名用的是反喻。这个我以前都不知道呢。 但毕竟中文不是她的母语。于是我看着看着，看到这样一句话，“京剧有时候叫做‘不行了艺术’，因为观众很多都是老年人。” 我又笑岔了。想来想去，也只有“濒危”一词能表达她想要表达的意思。这样一个词，也太难为这孩子了。